
从“国之瑰宝”到“待价而沽”:文物托管的信任裂痕与制度拷问
当国家级的文化宝藏,被赋予超越时代价值的信任,托付于本应是守护者的机构,却在数十年后,以一种令人错愕的轨迹,从“伪作”的阴影中重现于拍卖市场的聚光灯下,其间跨越的价值鸿沟,不仅是数字的跳跃,更是对制度信任的严峻拷问。南京博物院(以下简称“南博”)近期曝出的关于一幅明代画家仇英《江南春》古画的争议事件,已迅速升级,将文物鉴定、托管与处置体系的深层问题,赤裸裸地推至公众视野。
故事的源头可以追溯至1959年。已故晚清收藏大家庞莱臣的后人,怀着对国家文化事业的崇敬之情,将庞氏家族珍藏的137件“虚斋旧藏古画”无偿捐赠给南博。这批藏品中,便包括被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郑振铎先生高度评价、誉为“非要不可”的《江南春》。这份信任,是家族对国家文化传承事业的深切期许,也是对博物馆守护能力的坚定认可。历史的厚重感并未能抵挡住时间洪流中的暗流涌动。
直到2025年6月,庞氏家族成员庞叔令通过法律途径获准查阅南博库房时,惊愕地发现,原先捐赠的137件藏品,已然失踪5件,而《江南春》赫然位列其中。面对质疑,南博给出的解释是,这5幅画在1961年与1964年经过两轮“专家鉴定”,被判定为“伪作”,并在上世纪90年代按规定划拨给了江苏省文物总店。庞氏家族对这一说法提出了强烈质疑。他们指出,其曾祖父作为收藏界的巨擘,其眼光与鉴藏水准毋庸置疑;并且,如此重大的鉴定,事关文物定性与归属,家族成员竟从未被提前告知或征询意见。更令人费解的是,当家族试图查阅相关鉴定资料时,却遭遇了材料的模糊不清与大面积的打码,这使得官方的说辞显得苍白无力。
细究这幅《江南春》的流转轨迹,疑点重重。在1997年,当该画被划拨至江苏省文物总店时,时任南博副院长的徐湖平,恰巧兼任江苏省文物总店的法人代表。这种“审批者”与“接收者”身份的重叠,构成了严重的利益冲突嫌疑。一年后,这幅被南博定性为“伪作”的古画,在2001年以区区6800元人民币的价格,被售予一位身份模糊的“顾客”。后续的追查显示,这位“顾客”并非等闲之辈,而是徐湖平的至交好友、知名收藏家陆挺。而今年,在陆挺先生去世后,其家人为处理遗产,将此画送至拍卖行,估价竟高达8800万元人民币。这从6800元到8800万元的惊人跃升,其价值的扭曲程度,已远超普通市场波动,指向了更为复杂的操纵可能。
事件的荒谬并未止步于此。在失踪的5幅画中,另一幅北宋赵光辅的《双马图》,早在2014年便以230万元人民币的价格出现在拍卖会上,且画上的庞莱臣收藏印清晰可见。即便如此,南博方面依旧坚持其“伪作”的定性。其余3幅失踪画作的下落不明,更增添了对文化资产可能已被系统性侵蚀的忧虑。
对于1961年的鉴定,南博声称由张珩、韩慎先、谢稚柳等学术大家主持,但公开记录中却查不到任何依据。而1964年的鉴定小组,成员构成更是令人扼腕:两位来自南博内部,另一位非书画专业出身。此类鉴定程序的随意性与专业性缺失,怎能令人信服?从“伪作”定性到低价处置,长达66年间,南博从未主动向捐赠者一方通报任何信息,即使面对多次追问,也始终含糊其辞。若非此次拍卖事件的曝光,以及法律程序的强制推进,真相或许仍将被掩埋。
尽管南博方面以“藏品所有权已转移”为由,试图规避责任,但捐赠人的知情权与监督权,是否因此被合法地剥夺?庞氏家族对国家的信任,不仅体现在南博,他们的珍贵捐赠还遍布故宫、上海博物馆等多个国家级文博机构,构成了中华文明的宝贵财富。这份沉甸甸的信任,不应以如此冰冷、不透明的方式被对待。
此事件已远远超出了关于一幅画作“真迹”或“伪作”的简单判断。它拷问的是,在国家文化遗产管理体系中,是否存在结构性的漏洞,允许个人或小团体的利益凌驾于公共信任之上?当我们强调民族自信与文化复兴时,最根本的基石,恰恰是对自身文化遗产的尊重、守护与公开透明的管理。一件被低估、被贱卖、最终可能被非法瓜分的国宝,是对国家文物管理公信力的一次沉重打击。
国家文物局的介入,是纠正偏差、追溯真相的必要一步。公众期待的,不仅是对《江南春》一事的彻查,更是对整个文物鉴定、保管、处置流程的审视与重塑。要让“看穿本质”的认知成为常态,就需要打破信息壁垒,强化监督机制,确保每一项关乎国家珍宝的决策,都经得起阳光的照耀和历史的检验。唯有如此,才能重建公众对于文化机构的信任,激励更多人投身于国家文化遗产的传承事业,而非因一次次的“意难平”而心生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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